
1927年12月17日的汉口,天黑得特别早。刚过下午五点,日租界中街42号的巷弄里已经没什么行人了,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一样。李书城的公馆里,暖黄色的灯光把客厅照得很亮。屋子里只有两个人,李汉俊和他的客人正在下棋。棋子拍在棋盘上的声音脆生生的,在这个乱世里显得很不真实。
李汉俊穿着一身宽松的睡衣,脚上趿拉着一双布拖鞋,手里捏着一枚棋子,正盯着棋盘上的局势发呆。他的棋风和他的人一样,理论扎实,但有时候过于讲究布局,反而容易被对手在乱战中钻了空子。
门就是在这个时候被踹开的。
她肚子已经很大了,离预产期只剩二十多天,人本来就笨重,这一吓,整个人僵在椅子上,脸色煞白。她看着丈夫被两个壮汉从椅子上架起来,像架着一只待宰的鸡。
李汉俊没挣扎,甚至连睡衣的扣子都没来得及扣好。他被推搡着往外走,脚上的拖鞋在地板上拖沓拖沓地响。
陈静珠这时候才反应过来,她扶着桌子站起来,声音都在抖,冲着丈夫的背影喊了一句:“换双鞋吧,外面冷。”
李汉俊回过头,在那一瞬间,他的表情居然很平静。他冲着妻子摆了摆手,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屋子里听得很清楚:“没事,一会儿就回来。”
这也是留给陈静珠的最后一句话。

当天晚上九点,汉口的空场上响起了几声沉闷的枪响,打破了冬夜的死寂。李汉俊和另外一个人——詹大悲,倒在了血泊里。那一年,李汉俊三十七岁,正是一个男人最年富力强的时候。
如果不是在街上看到卫戍司令部贴出来的告示,陈静珠可能还沉浸在丈夫消失的惊恐中。那张纸被浆糊刷在墙上,边角还没干透,上面写着几个大字:“共党要犯李汉俊一名,已经处决。”她觉得天旋地转,如果不是扶着墙,她当时就能栽倒在泥地里。
肚子里的孩子还有二十五天才出生,而孩子的父亲,已经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,甚至连个收尸的地方都不知道在哪儿。
陈静珠,一个不识字的农村女人,那会儿才二十六岁,肚子里还揣着小女儿。没有哭闹,当晚收拾东西,背起两岁的小女儿,牵着五岁的闺女,拽着八岁的儿子,连夜搭船往鄂西山里跑。没有去苏区,也没有投亲戚,专挑地图上没名字的坳子落脚。
大儿子李声簧后来去了武大,37年入党,干地下工作,常年不回家;大女儿李声馥学护理,抗战时在省立医院抬担架、包伤口,一辈子没升过职,就守着一张病床;最小的李声䭲,生下来就没见过爹,却考上了武大化学系,后来把父亲留下的老房子捐了,把退休金捐了,连看病攒的积蓄也捐了,全给了武大的贫困生。
他们家前后九个人在武大念书或教书。不是碰巧。陈静珠逃难最后选在武汉落脚,就是冲着武昌高师去的——那是李汉俊当年教书的地方。她不识字,可记得他常念的几句话,就一遍遍讲给孩子听。讲多了,孩子自己就去查,就去问今日配资,就去武大报到。李声䭲的儿子黄健成了武大教授,她的侄孙女去年也考进武大物理系。老房子捐了之后,墙上还留着块褪色的蓝布,是李汉俊当年穿过的睡衣剪下来钉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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