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六月的快递站像个蒸笼,风扇吹出来的全是热风。别人忙得脚不沾地,阿强蹲在角落里喝水,一蹲就是十分钟。
站长走过去拍他肩膀:“阿强,上货了。”
阿强点点头站起来,走了三步就拐去了打包区,探着脑袋看人家封箱子:“阿姨,你这个胶带缠得真好看。”一圈下来,别人分了两百个件,他分了二十个,还扔错俩。
站长叹了口气。这已经是第五个月了。他拨通了阿强妈妈的电话:“大姐,阿强这样真不行,老是串岗溜号……”
电话那头,阿强妈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:“刘站长,孩子智力就这样,你们多担待。他就是坐不住。”啪,挂了。
下午三点,阿强妈来送水。她站在分拣线旁边看了一会儿,凑过去贴着儿子耳朵说了几句话。阿强听完笑嘻嘻地点头,转回去继续干,但每个包裹都拿起来端详半天,跟看动画片似的。
后来打包大姐告诉我,她听见了那句话——“你慢点干,别跟那些人比。干得慢,他们就不叫你干那么多了。累了就去喝水、去厕所,别傻干。”
打包大姐说完看了我一眼:“你说,这当妈的,怎么教孩子这个?”
我想,她不是不想教他好,是不敢让他相信好。
阿强三十二岁,小时候生病伤了脑子,智力停在十岁。他妈托了七八层关系把他塞进这个快递站,不求挣钱,就想让他有个事做。可她教儿子的每一句——慢一点,别跟人比,能躲就躲——都在告诉他:这世上没人会真心对你好,你得学会保护自己。
可偏偏,这个站点里的人,对他很好。
有一次小王中暑了,蹲在分拣线旁边脸色发白。阿强看见了,主动跑过去递上自己的水,然后一声不吭帮小王把他那个区域的件全分完了。那天他干了一个半小时没溜号。
站长高兴坏了,给阿强妈发微信报喜。对方回了四个字:“谢谢啊,辛苦你们了。”
第二天,阿强又恢复原样了。干活五分钟,溜号半小时。打包大姐悄悄跟我说:“我怀疑他妈妈回去又‘教育’他了。”
阿强妈那天来送水时,在门口遇见站长。站长跟她说阿强进步很大,能独立完成一个区域的活了,大家都很喜欢他。阿强妈笑着说谢谢,然后说了句让人愣住的话:“刘站长,这孩子我养了三十二年,我知道他。他干不了你们这儿的活,你们就是太善良了,把他惯的。”
站长当时没反应过来。后来才咂摸出滋味——她既感激这份好,又害怕这份好。因为这份好,让她过去三十二年教儿子的那些生存法则,全都变成了笑话。她一边把儿子送到对他好的人身边,一边又悄悄教他怎么防备这些好人。
傍晚六点,夕阳照进仓库,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。阿强下班了,背着旧书包跟妈妈走在马路牙子上。他妈走累了,在花坛沿上坐下来。阿强也坐下来,从书包里掏出一瓶水,拧开盖子递给她。
他妈喝了一口递回去。阿强接过来,仰头把剩下的全喝了。
两个人并排坐着,谁都没说话。阿强忽然开口了:“妈妈,今天刘叔叔给我买了个鸡腿。他说我帮小王干活,他谢谢我。妈妈,我不要他的鸡腿,我也愿意帮小王干活。小王对我好。”
他妈妈没说话。
“妈妈,你怎么哭了?”
“没哭,风大。”
阿强站起来,挡在他妈妈面前,用自己的后背把风遮住。“妈妈,这样就不吹了。”
他妈妈低下头,眼泪掉在花坛的泥土里。她养了三十二年的孩子,教会了他躲、教会了他慢、教会了他别相信任何人。可她儿子还是学会了别的——在这个快递站里,有人对他好,他就想对别人好。
这是她从来没教过他的东西。
晚风吹过来,带着柏油马路晒了一天的味道。阿强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地给他妈妈挡着风。他妈妈坐在花坛沿上,终于没忍住,哭出了声。
她一直教他怎么在一个对她儿子不好的世界里活下去,却没发现短期股票配资,这个世界,跟她想的不太一样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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